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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研究

探索联觉现象的内在机制

 日期:2021-04-0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简称自闭症,是一组以社交障碍和重复刻板行为为核心症状的神经系统发育障碍。联觉(synesthesia)作为一种跨感官通连体验,虽非自闭症的主要表征,却与相当一部分自闭症者相伴终生。英国自闭症者塔米特(Daniel Tammet)曾在自传中描述过自己的“火星联觉”:任何数字之于他都是有形状、质感的,如289很难看,333却很丰满;3的倍数是圆的,而4的倍数是尖的;相乘的数字纷纷滚落的末尾即是乘积,而相除的数字盘旋而下的底端就是商数……无独有偶,国际自闭症研究会中唯一一名自闭症理事会成员罗宾逊(John Robison)也曾自述,其目之所及的图像均自带声音,因此任何图像在被他看到时即已被听到了。自闭症者奇妙的联觉世界可见一斑。

  其实,联觉并非自闭症者独有,在普通人群中也有近4.4%的出现率——每23人中约有1位联觉者。该比例很低,却并未低到几近绝迹的地步。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费曼(Richard Feynman)即是一位联觉者,他眼中的方程字母似乎在可见光谱之外染了色彩,“x为深棕色、j为浅棕色、n为蓝紫色,各字母的颜色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除了视觉通道内部对色、形等信息的自动脑补,联觉也常以跨通道的形式神奇地存在着。比如,听到图像的声音(视—听)、尝出声音的味道(听—味)、看见味道的形状(味—视)等。其中,较常见的要数看到声音的颜色这种声—色联觉——在总人群中的发生率虽低至1/3000,在联觉人群中却已属普遍。不少知名画家、音乐家是声—色联觉者。或许,独特的有色听觉天然为其打通了音乐和绘画相互之间的通路,成就了他们的艺术造诣。俄罗斯画家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的作品《穿越线》,即是他在聆听音乐Lohengrin时提笔画出眼前浮现的“灵魂色彩”及“狂野线条”。流行歌手Lady Gaga更是可以在音乐中看到油画般绚烂的色彩。当前研究也证实了联觉与艺术创造力之间不可磨灭的关联:联觉者特有的图像式辨音方式及开放性人格特质能够使其获得卓越与超群的创造力。

  有趣的是,联觉通常不能反向产生,因此多数声—色联觉者虽可在听到声音时看到颜色,却无法在看到颜色时伴听声音。此外,不同的声—色联觉者在聆听同一段音乐时虽不一定看到同种色彩,同一位声—色联觉者在重听一段音乐时却总能看到相同的颜色。后者已被当作学界共识的重测信度指标,用于衡量个体联觉的客观真实性。联觉在总人群中4.4%的出现率,即是据此基准估测的。

  通感是文学领域的一种修辞手法,通常反映不同感官引发的情感共鸣。通感看似同联觉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实际上,二者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只要在同一情感纽轴下,通感的对象便有其相对的任意性(如花香般引起愉悦的不一定为渺远的歌声,也可以是叮咚山泉声、婉转鸟语声等)。相比之下,联觉则是一类感官输入不经任何情感中介便可直接触发的另一类感官体验,更多依赖感官本身的直连。因此,联觉的对象往往是固定的(如被看作深棕色的x在同一联觉者眼中永为深棕色)。区分想象层面的通感和感官层面的联觉,历来都是联觉研究中的难点。在相关研究中,非联觉者不应将自己的通感式联想谎报为联觉,联觉者真实的联觉体验也不应被误认作幻觉或妄想。

  通感能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建立共情,足见其受众范围远大于罕见小众的联觉。一些集体无意识的通感甚至可被巧妙借用于色彩设计领域。比如,快餐店常用红、黄等暖色调来激发顾客的食欲和焦躁感,在无形中敦促顾客快速用餐后尽快离店;而车站常用蓝、白等冷色调来冷却旅客等待的焦灼,放慢旅客赶车的步伐。视觉上的色彩能够借由通感引发触觉上的冷暖,情感的媒介作用不容小觑。红、黄之暖之急或许因其与夏天炎热焦躁的底色相仿,而蓝、白之冷之缓可能因其与冬日冷峻萧瑟的色调一致。这里,本无情感倾向的颜色和冷暖被渗透了人类的感情。借由相似的感情,本无共同属性的颜色和冷暖也有了冷色和暖色的跨通道牵连。

  然而,主观内省的思辨不应成为区分联觉和通感的唯一标准,两者的彻底辨明离不开坚实客观的神经学理据。如若联觉者的联觉着实依存于感官间的直觉通连,而普通人的通感的确映射了不同感觉的相似情感,那么联觉和通感就有着相异的神经回路。而神经科学的研究证实了这一假设。以声—色交互为例,在听到声音后,联觉者的听觉脉冲几乎可以瞬间直抵视觉皮层,从而激发声—色联觉;而非联觉者的听觉信号则需经由情绪脑区后,方可抵达视觉皮层,继而引发通感。可见,联觉的跨通道共生似乎基于感觉皮层的分化不足及区域之间的交叉混连。

  大脑在历经生命初期的神经修剪后,一般情况下应具备高度特异的脑区分工及相对独立的感觉传导。因此,部分年幼的联觉者随着成长过程中脑功能的分化,便失去了独特的联觉体验。不过,对于终生联觉者来说,幼年的神经修剪似乎未能有效整理他们迂回布线的跨区互连。当本应分工明晰的听、视脑区因分化不明而过度粘连时,声—色相通事件也即触发了。

  联觉者的大脑超级连接(hyper-connectivity)也在有联觉功能的自闭症者身上得到了验证。自闭症作为一种神经系统发育障碍,并非源自特定脑区的局部病灶,而是始于早期发育的全脑异常。这种全脑异常的一种体现即为:不同感觉脑区之间的连通性增强。这恰为自闭症者的跨感官联觉提供了神经基础,同时也部分解释了自闭群体畏光、惧声、怕触的感统过载现象。不仅如此,那些感觉皮层之间互通性更强的自闭症个体,也被证实具有更为明显的跨通道联觉或感统过载等自闭特征。

  2018年,一批荷兰研究者对三个声—色联觉家族进行了基因测序后,确定了37个联觉基因。他们虽然未能发现37个基因中的任何一个或一组与联觉有独立强相关,但却留意到其中6个基因与视皮层、听皮层及感统区的早期发育和连通性有关。至此,联觉者感觉皮层间的超强互连终于有了基因层面的依据。

  联觉萌生于大脑超级连接,而拥有超级连接的大脑因过度的神经互连更易出现于自闭症等神经特殊群体。塔米特即是在患有自闭症的同时共病癫痫,他坚信自己的联觉产生于4岁的一次严重癫痫发作。同样共患自闭症和癫痫的荷兰画家凡·高(Van Gogh)更是利用自己的声—色联觉,用不同高度、形状、颜色的图案手绘了自己对音乐的音量、品质、音调的感知。这似乎可以解释联觉基因为何在人类社会未被自然选择所淘汰,甚至人类的发展或许需要仰赖这些大脑超级连接者的创造性推动。

  对联觉的神经机制的探析,也将脑科学领入了“意识”这一目前的未知领域。由于联觉的各种跨通道形式几乎覆盖了感官和认知的所有元素,联觉便顺理成章地成为意识理论的绝佳指针,用以检验意识的本质到底是认知的认知(高阶理论)还是认知本身(一阶理论)。在这样的节奏下,“主观意识(联觉)如何产生于客观物质(大脑)”这一谜题或将指日可解。

  (本文系广州市哲学社会科学发展“十三五”规划项目“汉语自闭症谱系障碍对含意理解的影响因素研究”(2019GZYB44)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西方语言文化学院)